付鹏 2024 年汇丰分享

一场关于中国经济底层逻辑的讲述

付鹏 2024 年汇丰分享:一场关于中国经济底层逻辑的讲述

如果要理解付鹏在 2024 年汇丰私人财富活动上的这场分享,我认为最重要的,并不是记住他说过哪些耸动的金句,也不是急着寻找他对股市、楼市或者汇率的具体预测。

真正有价值的,是他试图建立一套完整的解释框架。

这套框架大致是这样的:我们今天看到的房价、股价、消费和企业利润,其实都是比较下游的结果。在这些经济现象之上,还有宏观经济;宏观经济之上,还有政治结构;政治结构背后,又受到更长期的意识形态和社会周期影响。

所以,理解今天发生了什么,不能只盯着今天的数据。

一切首先要从“大周期”开始

付鹏把 2016 年看成一个非常重要的时间节点。

在此之前的几十年里,世界总体处于全球化不断深入的阶段。资本跨境流动,产业链全球配置,自由贸易扩张,中国加入全球产业分工,美国和欧洲享受廉价商品,中国则享受全球市场、资本和技术带来的增长。

但是从特朗普第一次当选开始,这套逻辑开始发生变化。

国家安全重新压过经济效率,产业链安全的重要性开始超过最低成本,自由贸易开始受到贸易保护主义挑战。到了 2024 年特朗普再次当选,付鹏认为这已经越来越不像一个短期政治事件,而更像是一个长期周期的变化。

所以他的第一个重要提醒其实非常简单:

不要把过去四十年的经验,直接外推到未来二十年。

如果底层环境已经发生变化,那么过去有效的很多经验,未来未必仍然有效。


接下来,他把问题从“增长”转向了“分配”

这是我认为整场演讲里思想价值最高的部分之一。

我们习惯用 GDP 判断一个经济体好不好。

但付鹏提醒我们,GDP 只回答一个问题:蛋糕做得有多大。

它没有回答另一个同样重要的问题:蛋糕到底分给了谁。

假设一个社会创造了一百块钱的财富,其中资本拿四十,政府拿三十,劳动者拿三十。

第二年经济增长了百分之五,蛋糕变成一百零五。但是新增的五块钱绝大多数流向资本,那么普通劳动者的生活感受可能根本没有明显改善。

反过来,即使经济总量没有增长,仍然是一百,但分配结构发生变化,劳动者得到的份额从三十增加到四十,那么很多普通人的生活感受反而可能明显改善。

所以这里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区分:

经济增长和个人体感,本来就是两个不同的问题。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现实中经常出现一种看起来非常矛盾的现象。一边有人拿着 GDP、就业、工业增加值等数据说经济并不差,另一边普通人却说自己明显感觉生活压力变大了。

这两个人甚至可能都没有说错。

因为一个人在谈总量,另一个人在谈分配和自己的阶层处境。


有了这个前提,才能进入付鹏对中国经济的核心判断

他的判断是,中国今天最根本的问题,已经不是生产能力不足,而是有效需求不足。

中国当然仍然有很多问题,但是如果从生产能力来看,我们已经拥有全球极其完整的制造体系、供应链、基础设施、工程师队伍和工业生产能力。

换句话说,我们越来越擅长把东西生产出来。

真正的问题逐渐变成:

生产出来以后,谁来买?

而付鹏认为,这个问题其实在疫情之前就已经出现了。疫情放大了它,但并不是它最根本的起点。

那么为什么需求会不足?

这就进入整场演讲最核心的概念——居民资产负债表。


要理解居民资产负债表,就必须先理解过去二三十年的房地产循环

过去存在一个非常强大的正向循环。

经济高速增长,人们收入增加。收入增加以后,人们开始买房。房价上涨以后,已经买房的人发现自己的家庭资产越来越值钱,于是产生财富效应。

一个家庭原来觉得自己有一百万资产,几年之后发现房子已经值五百万,它的消费行为、风险偏好和未来预期都会发生变化。

与此同时,房地产上涨又推动土地财政、基础设施建设和城市扩张;城市扩张继续吸引人口;年轻人进入城市以后继续买房、贷款。

于是,收入增长、人口增长、城市化、居民加杠杆和房价上涨彼此强化。

这是一个非常强大的正反馈循环。

问题在于,任何依靠加杠杆运行的体系,都有一个天然限制:

债务不可能无限增长。


这就引出了付鹏一个非常有冲击力的说法:房地产其实包含着代际财富转移

假设一个人很多年前花两百万买了一套房,后来以六百万卖给一个年轻人。

从老业主的角度看,他赚了四百万。

但付鹏要求我们换一个角度思考:

这四百万到底从哪里来?

其中很大一部分,其实来自那个年轻人未来二三十年的劳动收入。

年轻人今天通过银行把未来几十年的收入提前折现,然后把这笔钱支付给上一代房主。上一代因此获得了一笔巨大的流动财富,而下一代则得到一套房子,同时背上一笔长期债务。

所以,上一代人资产价格不断上涨的一个重要条件,就是下一代人愿意、也有能力继续扩大自己的资产负债表。

这也是为什么付鹏会提出一个很尖锐的判断:

真正支撑上一代资产价格的,其实是下一代人的资产负债表。

当然,这个说法是一种高度简化。

房地产价格还受到城市生产率、土地稀缺性、住房服务价值、基础设施、货币环境等很多因素影响。

但是作为一个观察模型,它非常有启发性。

因为它让我们意识到,房价不是一个可以脱离人口、收入和债务能力无限上涨的数字。


那么今天发生了什么变化?

过去支撑这个循环的几个条件正在同时改变。

年轻人口减少了。

收入高速增长的预期下降了。

居民杠杆已经处在比较高的位置。

年轻人的购房意愿也发生了变化。

这意味着,房地产面临的问题不能简单理解成“现在房价跌了,以后会不会再涨回来”。

更深层的问题是:

过去支撑房地产上涨的那套人口、收入和资产负债表循环,本身正在发生结构性变化。

而一旦房地产循环发生变化,影响就绝不仅仅局限在房地产。

因为房地产长期以来也是中国居民最重要的家庭资产之一。


于是,过去的财富效应开始反过来运行

过去房价上涨的时候,一个家庭会觉得自己越来越富。

即使工资没有增加多少,看着自己的房子从三百万涨到五百万,也会觉得家庭财富增加了。

于是更敢消费,更敢投资,也更敢承担长期债务。

但房价下降以后,这个机制开始反转。

家庭发现自己的资产缩水了,未来收入又不确定,同时还背着长期房贷,那么最自然的行为就是增加储蓄、减少消费、降低风险。

于是消费下降。

消费下降以后,企业收入受到影响。

企业收入下降以后,就业和工资预期进一步恶化。

居民因此更加谨慎。

这就形成了一个负反馈循环。

所以在付鹏的框架里,“大家没有信心”并不是问题的根源。

信心不足只是表象,资产负债表才是更底层的约束。


这个区别,会直接影响我们怎么看经济刺激政策

假设一个年轻人以前准备了五十万买房。

政府把首付门槛降低,让他现在只需要四十万。

如果他原本就想买房,只是差一点钱,那么这个政策非常有效。

但是如果今天这个年轻人的真实想法是:

“我根本不愿意背未来三十年的房贷。”

那么把首付从五十万降到四十万,甚至降到三十万,都未必能够解决问题。

因为他的约束已经不是首付款,而是未来几十年的收入预期和负债意愿。

所以付鹏特别强调一个区别:

过去很多政策是在鼓励居民继续加杠杆。

而今天更重要的,可能是帮助居民降低杠杆负担。

比如降低存量房贷利率。

它和降低首付比例看起来都属于房地产政策,但经济机制完全不同。

前者是在减轻已经存在的家庭现金流压力;后者是在鼓励新的家庭承担更多债务。


接下来,就能理解为什么付鹏特别关注中产阶层

讨论经济困难的时候,我们很容易首先想到收入最低的人群。

但是从宏观需求角度看,中产阶层的变化尤其重要。

因为现代消费社会大量需求实际上来自中产阶层。

住房、汽车、教育、旅游、餐饮、消费电子、品牌服饰、金融产品和各种服务消费,都高度依赖一个规模庞大、收入稳定、对未来有信心的中产阶层。

如果这个群体的资产缩水、收入预期下降,同时承担着住房、教育和养老压力,那么它会非常自然地开始压缩消费。

而这种压缩对整个经济的影响非常大。

所以付鹏观察就业的时候,也不仅仅看失业率。

他更关心的是:

就业质量是不是在下降。

比如原来的白领、中产岗位减少以后,一部分劳动者进入网约车、外卖和其他灵活就业。

即使统计意义上这些人仍然属于就业人口,他们的收入稳定性、职业预期和消费能力也可能已经发生明显变化。

这个观察方法本身非常值得保留:

不要只问一个人有没有工作,还要问他的工作质量发生了什么变化。


这又会带来消费市场的 K 型分化

付鹏有一句很夸张的话,大意是未来做生意,要么做富人的生意,要么做大众性价比市场,中间市场可能最难受。

这当然不能当成一个严格规律,但背后的逻辑值得注意。

高净值群体的消费能力依然存在,所以顶级奢侈品、高端服务、稀缺体验仍然拥有市场。

另一方面,大量普通消费者越来越重视性价比,于是折扣、平替、二手、租赁等模式越来越重要。

真正受到挤压的,反而可能是过去依赖“消费升级”的中间市场。

与此同时,还有年龄结构的分化。

年轻人可能没有能力买房,却愿意为游戏、动漫、二次元、演出、兴趣爱好和情绪价值付费。

老年人口增加,又会创造新的银发经济。

所以消费并没有简单“消失”。

它正在重新分配。

这和前面讲的收入分配其实又连接起来了。


然后,我们终于能够理解中国企业为什么会越来越“卷”

通常我们会认为,企业竞争越激烈越好。

十家公司竞争,最后效率低的企业倒闭,效率高的企业留下,于是整个行业效率提高。

这个逻辑本身没有错。

但是它隐含着一个非常重要的前提:

需求必须存在。

如果市场需求稳定,十家公司竞争,最后剩下三家优秀企业,这叫行业出清。

但是如果市场需求本身不断下降,情况就完全不同。

企业为了抢夺越来越小的市场,只能不断降价。

降价以后利润下降。

利润下降以后继续削减成本。

企业开始裁员。

就业和工资进一步受到影响。

居民消费能力进一步下降。

需求因此继续下降。

这时候,竞争未必会自动产生一个健康的赢家。

它可能演化成整个行业的资产负债表一起恶化。

所以付鹏特别关注 PPI,也就是工业生产者价格。

因为持续的价格压力,意味着企业很难把成本传递给消费者。

这就是所谓“内卷”背后一个很重要的宏观经济解释:

它未必只是企业太多,也可能是有效需求相对于供给不足。


到这里,我们可以把付鹏整套中国经济模型真正串起来

人口结构发生变化,年轻购房人口减少。

年轻人口减少以后,居民继续大规模加杠杆的能力和意愿下降。

房地产循环因此减弱。

房地产减弱以后,土地财政和居民财富效应下降。

家庭资产负债表开始承压。

家庭因此减少消费。

中产阶层消费能力下降以后,有效需求不足。

需求不足以后,企业开始价格竞争。

企业利润下降以后,就业和收入预期进一步恶化。

居民看到未来更加不确定,于是更加谨慎消费。

这又进一步强化有效需求不足。

于是,一个过去的正反馈循环,逐渐变成了负反馈循环。


但是,我认为听完整场演讲之后,还必须再加一个非常重要的警告

付鹏最大的优势,同时也是他的风险。

他非常擅长把复杂的宏观经济问题,压缩成一个极其容易理解的因果故事。

房地产,是年轻人给上一代买单。

土地财政,是对居民的一种间接征收。

国际化,是向海外获得需求和利润。

人口,是长期债务最终的承担基础。

这些说法非常有力量,因为一听就懂。

但也正因为一听就懂,我们反而要保持警惕。

现实世界通常没有这么干净。

例如房地产价格上涨,并不只是年轻人向上一代转移财富。

其中还包含城市生产率提升、土地稀缺性、公共基础设施改善、住房服务价值、收入增长、货币环境等因素。

所以我认为理解付鹏最好的方式,不是问:

“他说得对不对?”

而应该问:

“他的模型解释了什么,又遗漏了什么?”

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问题。


最后,如果让我把两个多小时的演讲压缩成五个真正值得留下来的认知工具

第一个,是周期思维。

不要永远用过去几十年的经验预测未来。如果政治、人口、全球化和制度环境改变了,过去有效的经济规律可能会改变。

第二个,是增长与分配必须同时观察。

GDP告诉我们蛋糕有多大,但不能告诉我们谁吃到了蛋糕。所以宏观数据很好,并不意味着每个阶层的体感都会很好。

第三个,是资产负债表思维。

一个家庭、一个企业乃至一个国家的行为,不仅取决于收入,还取决于它已经拥有多少资产、背负多少债务,以及对未来收入有什么预期。

第四个,是代际思维。

今天一代人的资产价格和财富,很可能与下一代人的人口规模、收入和负债能力紧密相关。房地产只是这个问题最明显的表现之一。

第五个,也是我认为最重要的一个,是有效需求思维。

当一个经济体的问题已经从“生产不出来”转变为“生产出来以后谁来买”,继续提高供给效率,并不必然解决问题。甚至可能因为产能过剩和价格竞争,让企业利润进一步下降。

所以,如果一定要用一句话概括我对这场演讲的理解,我会这样说:

付鹏真正讨论的,并不是中国房价会不会涨、A股什么时候牛,而是一个依赖人口增长、居民加杠杆、房地产财富效应和全球化需求建立起来的增长循环,在几个底层条件同时改变之后,会怎样重新寻找新的均衡。

而现在回头看,这场演讲还有一个额外价值。

它发表于 2024 年 11 月。现在已经接近两年过去了,我们已经不必只评价它“听起来有没有道理”。

我们完全可以把它当成一个两年前建立的经济模型,然后拿 2025 到 2026 年的真实世界去回测它。

我认为这会比继续听付鹏讲什么更有意思:因为一个经济学家的叙事能力有多强是一回事,他的模型究竟有没有预测能力,则是另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