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尔·盖茨、良十四世和 Jakub Pachocki 分别站在社会经济治理、宗教伦理、人类前沿 AI 研究三个几乎没有重叠的知识传统里,但最终却碰到了同一个核心问题:
当“智能”“能力”“生产力”不再是人类的独占优势之后,我们究竟依据什么,仍然认为人类应该掌握未来,并且某些东西必须为人类保留?
这已经不是一个单纯的“AI 安全问题”,而逐渐变成了一个人类如何重新定义自身价值的问题。
一、能力超过人类,不等于获得了取代人类的正当性
Pachocki 在《An Alien Mind》中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前提:机器智能与人的智能并不是同一种东西,因此不能简单放在一条尺度上比较。AI 甚至无需在所有维度达到“完整的人类水平”,只需要在足够多的关键维度超过人类,就足以对现实世界产生巨大的影响。更关键的是,这种异质智能的形成过程不同于人类,因此我们没有理由假设它天然会继承人类的价值原则。
但到了文章结尾,他的论证突然从技术问题跨入了一个几乎是哲学乃至伦理学的问题:
在一个“绝大多数任务都可以由 AI 完成”的世界里,我们仍然必须保存 human agency,并确立“being human 本身具有内在价值”。
这是《An Alien Mind》里我认为最值得注意的一句话。因为这实际上承认了:
人类的价值不能再依赖“我比机器聪明”“我比机器能干”“我比机器生产效率高”。
否则一旦这些事实条件消失,人类价值的基础也就消失了。
而这恰好与另外两个人的思考发生了惊人的重合。
盖茨把它叫作 Human Reserved——有些工作不是机器“做不到”,恰恰可能是机器做得很好,但社会依然应该有意识地决定不让机器做。他的类比非常漂亮:就像自然保护区不是因为那里不能盖房子,而是因为我们判断“如果盖了,损失大于收益”。他举出的护理、教育、心理健康、告知绝症等场景,本质上都是这个逻辑。
良十四世则把这个问题推进得更彻底:人的尊严不来自生产效率,也不来自认知能力,而来自“人之所以为人”本身;工作也不仅仅是获得收入的手段,而是人的成熟、责任、关系、社会参与和自我实现的一部分。因此,一个技术极度发达、却让大量人陷入“被迫无所事事”的社会,在物质上可能进步,却可能出现他所谓的 anthropological regression——人类学意义上的退化。
所以三个人实际上都在反对一种非常深的隐含前提:
“能自动化 → 应该自动化。”
他们共同提出了另一条原则:
技术可行性,并不能自动产生伦理正当性。
二、“价值对齐”正是三者真正会合的地方
在 Pachocki 的论述中,有两个重要概念:
Goal alignment:AI 会不会按照我们给它的目标做事;
Value alignment:在没有明确指令、遇到陌生环境、价值冲突甚至无人监督时,它究竟依据什么原则行动。
Pachocki 甚至用了一个很不寻常的表达:理想的 AI 应该具有 honesty、integrity,以及 “love for humanity”。
这里就出现了一个非常有意思的三方交叉。
| 问题 | Pachocki | 比尔·盖茨 | 良十四世 |
|---|---|---|---|
| AI 最终应该服务什么 | 人类价值与人类长期利益 | 人类福祉、公平和社会稳定 | 人的尊严、共同善、爱与正义 |
| 谁决定最终目标 | 必须保持人在自我改进循环中 | 不能交给少数科技公司,应公共决策 | 必须来自人的良知、自由与道德责任 |
| AI 能力强是否足够 | 不够,还必须价值对齐 | 不够,还要判断社会后果 | 根本不够,技术不能成为最高判断标准 |
| 是否存在不可完全交给 AI 的领域 | 强调保留 human agency | 明确提出 Human Reserved | 明确强调人的不可替代性 |
但是这里又存在一个极其重要的分歧。
Pachocki 认为我们要尝试“teach machines to love”——让 AI 形成对人类的价值承诺;而良十四世会说得更加谨慎:AI 可以表现出关怀、模拟友谊甚至模拟爱,但这种行为与人类作为具身、自由、具有责任与关系经验的主体所经历的“爱”并不是同一个东西。
换句话说:
Pachocki 讨论的是“功能性的爱”——如何让 AI 表现得像一个真正关心人类的行动者;
良十四世讨论的是“本体论意义上的爱”——爱本身是不是一种可以被计算功能完全实现的东西。
这两个问题并不矛盾,却绝不能混为一谈。
我甚至认为,这是三篇材料放在一起之后最有思想张力的地方。
三、三者实际上都在反对“把人的命运交给优化函数”
三者还有一个共同的敌人,不过他们使用的语言完全不同。
Pachocki 担心的是 misalignment:一个越来越强大的系统拥有目标、推理能力和行动能力之后,其目标与人类真正想要的东西出现偏差。
盖茨担心的是经济优化逻辑:如果企业只追求成本和效率,那么“人比机器人贵”本身就足以推动大规模替代。甚至现有税制都会产生这种激励——雇人需要缴纳工资税,而购买机器人可以作为资本支出,因此他重新提出了机器人税,希望人为减缓这种替代速度。
良十四世则用了一句更加抽象的话:
当技术本身成为最终判断标准的时候,人就可能被降格为数据、机器中的齿轮或者商品。
因此他强调,AI 系统必须由人类的价值判断来约束,而不能让“效率、性能、利润、可计算性”成为最终目的。
把三个人的话翻译成同一种语言,其实都是:
不要把一个可优化指标误认为真正的目的。
这与 AI alignment 里面著名的 specification problem 本质上非常接近:
你让系统最大化 A,但 A 只是我们真正想要的 B 的代理指标。
生产效率不是社会福祉本身。
GDP 不是人的尊严本身。
用户参与度不是幸福本身。
考试成绩不是教育本身。
模型 benchmark 也不是智慧本身。
一旦优化器足够强,代理指标和真实价值之间哪怕很小的缝隙,都可能被无限放大。
这既可以发生在一个 AI Agent 身上,也可以发生在一个企业、一个市场甚至整个社会身上。
四、Human Agency——人必须仍然处于“因果链”之中
这三份材料里都反复出现一个概念,只是语言不同:
人不能仅仅成为 AI 决策的接受者。
Pachocki 非常直接地说,自动化 AI 研究真正的挑战并不是“能不能实现递归自我改进”,而是能不能在这个过程中继续让人类处于自我改进循环之内,并让未来仍然掌握在人类手中。
盖茨的 Human Reserved 其实也是 agency 的一种制度化表达:即使 AI 能够护理老人、教育孩子、提供心理咨询、宣布医学诊断,我们仍然可能规定必须有一个人在责任链条中。
而《Magnifica Humanitas》反复强调的责任、透明度、申诉、监督、人类判断,本质也是这一点:如果一个算法决定了你的就业、贷款、医疗机会或者公共服务资格,而最后所有人都说“这是算法算出来的”,那么发生的其实不仅是一个算法错误,而是:
责任主体消失了。
这就是为什么我越来越觉得,“human-in-the-loop”这个工程术语未来可能会变成一个非常严肃的政治哲学概念。
它不再只是:
人来审核 AI 结果。
而是:
什么样的决定必须存在一个能够承担责任的人类主体?
这是完全不同的层次。
五、真正危险的不只是“超级 AI”,也是“超级集中的权力”
Pachocki 在《An Alien Mind》最后非常明确地担忧:
如果过去需要数千名专家才能完成的事情,未来少数人操作一台大型计算机就可以完成,那么 AI 将造成一种前所未有的能力集中。
盖茨的文章也明确谈到相同问题:AI 不仅能够赋能弱势行动者,同时也会让本来已经掌握权力的人获得更强的监控、操纵舆论、军事和经济能力。因此他主张建立新的国家级、国际级 AI 治理体系,而且认为这种问题已经超出了任何单一监管部门的能力。
良十四世则从社会教义传统出发,把数字基础设施、数据和算法能力的集中视为新的权力集中形式:一旦这些能力掌握在极少数主体手中,又缺乏公共监督,就容易形成新的依赖、排斥、操纵和不平等。
所以三个人其实都已经不太相信:
“只要 AI 本身是善意的,问题就解决了。”
因为即使一个 AI 完全 aligned,掌握它的人也未必 aligned。
这是一个很重要的区分:
AI alignment ≠ power alignment。
甚至未来可能出现这样的情况:
AI 本身完全按照操作者意图运行,恰恰因为它高度 goal-aligned,反而让一个恶意或者极端的操作者拥有过去无法想象的力量。
所以技术安全最终一定会进入制度设计和权力约束。
六、甚至连“应该减速”这一点,三者也越来越接近
这也是我读《An Alien Mind》时觉得非常不同寻常的地方。
作为 OpenAI 的首席科学家,Pachocki 并不是一个外部 AI 批评者,但他明确说:目前没有任何实验室已经把 alignment 和 monitoring 解决到足以长期以最高速度继续 scale 的程度;他希望在达到共同安全标准以前,voluntary slowdowns 会越来越普遍,并要求国际协调。
盖茨同样主张,有些领域应该故意让 AI 的进入速度变慢,甚至用税收、Human Reserved 以及社会保障体系去人为降低“机器替代人”的速度。原因非常现实:技术变化的速度可能远远超过社会吸收变化的速度。
良十四世的语言则是:监管应该能够“regulate without stifling”,但面对人的尊严和重大社会风险,不能把创新速度本身当作不可质疑的目标。
三者因此共同否定了一种硅谷式的简单逻辑:
既然技术迟早会发生,那么越早做出来越好。
他们实际上都开始接受:
有时候“慢一点”本身就是一种治理能力。
三者最深的交集,其实还不是“AI 风险”
而是一个更根本的问题:
AI 正在迫使我们把“人的价值”与“人的能力”解绑。
工业时代之前,人有身体能力。
工业革命以后,机器超过了人的身体能力,于是我们越来越强调脑力劳动。
计算机时代以后,机器开始超过大量计算与记忆能力,于是我们强调创造力、判断力、情感和复杂知识工作。
现在 AI 开始侵入最后这些领域。
于是过去那个问题:
“人有什么是机器不会做的?”
正在越来越难回答。
盖茨提出的 Human Reserved,其实完成了一个非常重要的转向:
不再问“机器能不能做”,
而是问“我们愿不愿意让机器做”。
Pachocki 则走得更远:
即使未来 most tasks could be performed by AI,我们仍然必须赋予“being human”本身以内在价值。
而良十四世实际上从另一个方向直接给出了答案:
人的价值本来就不应该建立在生产力、认知能力或者经济贡献之上;一个人并不是因为“有用”才具有尊严。AI 只不过把这个原本很抽象的伦理命题,突然变成了一个非常现实的社会问题。
所以如果让我把三篇文章压缩成一句共同命题,我会写成:
真正需要与 AI 对齐的,也许不仅仅是 AI;在人类拥有越来越强大的智能工具以后,人类自己的经济制度、技术制度和价值体系,也必须重新与“人”对齐。
而且这里还有一个非常值得继续往下追的问题:如果未来 AI 真的在智慧、创造、科研、判断甚至“表现出来的同理心”上全面超过大多数人,那么 Human Reserved 到底应该依据什么划界?如果答案只是“因为我们偏爱自己的物种”,那其实很脆弱;盖茨、Pachocki 和良十四世分别给出的答案,正好代表了三种完全不同的论证路径——社会契约论、AI alignment、人类本体价值论。这三条路线之间能不能真正互相支撑,是比“AI 会不会抢走工作”深得多的问题。